广东外来务工人员见证改革开放发展进程

　　2018年国庆黄金周期间，李青霞带着合作社的农产品参加在广东省河源市客家公园西门举行的精准扶贫展销会。1994年从湖北农村来到广东的她，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想过24年后能创出自有品牌农产品，带动一大批贫困户脱贫致富。

　　李青霞只是千万外来务工人员的一员。从流水线工人、服务员、建筑工人到创业者、全国人大代表，从“外来工”到“新城市人”，这个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群体，见证着中国改革开放的发展进程。

　　特别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广东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地，经济飞速发展，成为外来工最密集的地区，由此引领了中国第一波外来工浪潮。如今，这股浪潮已经席卷全国，各地外来务工人员数量增长到近3亿人。

　　40年过去了，一代一代外来务工人员在广东挥洒汗水和青春，为五彩斑斓的梦想而奋斗；新时代到来了，有着奋斗者烙印的他们也必然在这里落地、生根，延续着他们的“广东梦”。

　　从“南漂”到“栖居”

　　敢为人先赢得“第一桶金”

　　“大潮起珠江——广东改革开放40周年展览”正在深圳展出。在这幅全面展示广东改革开放成果的壮阔画卷中，蛇口工业区的开山炮也气势恢弘地重现——观众只要按动屏幕，就可通过多屏同步投影爆炸场面，重温“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炮”。

　　1979年7月，蛇口轰然响起填海建港的开山炮，标志着蛇口工业区基础工程正式破土动工。这是改革开放的第一炮，也是广东经济社会建设进入快车道的第一炮。而后，蛇口工业区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被誉为冲破思想禁锢的第一声春雷，响彻全国。

　　“展览还原的街景，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就是我们当时真实的写照。”回忆往事，如今已经退休的郑艳萍依然心潮澎湃。1981年，她从韶关一中毕业，考上一所专科学校，但她的理想是上重点大学，于是又进学校“回炉”。在校时正好碰到广东韶关市劳动局为蛇口工业区外商独资企业港资凯达玩具厂招工，她没有多想就报了名。“当时的待遇不错，基本工资80元，比工作了20多年的父母赚得还多。”

　　在郑艳萍的记忆中，1982年的蛇口到处是工地，四处黄土飞扬，“随时能听到远处炸山填海的隆隆炮声。看不见马路，也看不见树阴，更看不见鲜花。”

　　就在这片改革开放最前沿、百业待兴的热土上，诞生了中国第一代外来工。“厂房陆续建起来，人也渐渐多起来。”据郑艳萍说，她所在的凯达玩具厂也不断招工，员工规模最大时曾达到3000人。

　　“不要说蛇口，整个深圳都有一股热火朝天的氛围，分秒必争。”郑艳萍说，比如本来早上8时上班，她们7时30分甚至7时就进厂。大家骑着自行车一道走，有时经过“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牌子时都会禁不住加把劲。

　　事实上，当年与这句口号一样响彻全国的，还有另一句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俗语——“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到广东挣钱，是许多打工者的朴素愿望。尽管大多是单调的作业，但上世纪80年代的外来工们也有着“第一个吃螃蟹”的优越性。

　　湖北省十堰市房县红塔乡沙坪村的李庆云中专学的是会计专业，1982年便跟着叔叔南下闯荡天下，当时他认为广东遍地都是黄金，只要来了，总能掘到一桶。

　　从十堰车站中途搭乘一列四川开往广州的绿皮车，他当时是翻窗跳进车厢的，车上没有座位，周围挤的全都是人。经过20多个小时的奔波，他才来到距家1000多公里的广州。

　　在广州蹲守1个月后，李庆云辗转到中山一家鞋厂，每天工作12小时，把鞋帮跟鞋底粘在一起。“高温下，皮革的焦味让人作呕”，然而，1个月下来，当李庆云领到1300元的工资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躺在床上把工资反复数了好几遍。

　　随着越来越多企业用工需求的增加，用工结构逐步调整，来到珠三角的许多外来工“充电”、学艺蔚然成风，许多地市的夜校有着不少外来工挑灯夜读的身影。他们掌握新技能后，也重新定位了人生，尝到了“敢为天下先”的人生滋味。

　　“劳动密集型的工作机械单调，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工作一段时间后，郑艳萍利用业余时间读书。通过刻苦复习，郑艳萍参加了全国高考统考，被深圳大学中文系录取，后转到法律系学习。1994年，不安于现状的她，又考取了中国政法大学的在职研究生。

　　同样看到“局限”的李庆云下班不休息，继续留在车间跟老师傅学习切皮、冲压等鞋厂的几道工艺，收入进一步攀升。“感到是有一桶金，不仅金钱，还有技能和见识。”

　　从“打工”到“生活”

　　把握机会行至浪尖改写命运

　　1992年初，邓小平视察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并发表谈话，明确回答长期困扰和束缚人们思想的许多重大认识问题。此后，世界五百强企业纷至沓来，内地农民工南下广东打工再掀高潮。

　　湖北妹子李青霞就在人潮中。

　　1994年1月，抱着“打工赚钱帮忙养家”的目的，21岁的李青霞与40多个女孩子来到了广东惠州的一家宾馆，做客房服务员。李青霞至今还记得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有500元，她只留下100元，其他都寄回了家。“我们吃住都在酒店，又有工作服，也不敢多出去，所以花费比较少。”

　　两年后，李青霞被提拔为客房部部长，此后，又跳槽到另一家三星级酒店。“只要肯努力，就有很多机会。”在惠州打工期间，还遇见“真命天子”的李青霞始终觉得改革开放不仅赋予了广东敢闯敢拼的特质，还有市场化的公平规则。“人人享有平等的机会，让来到的人敢于造梦，也造就了一个个广东梦。”

　　与此同时，四川人程祖彬的“广东梦”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1994年，19岁的程祖彬从家乡四川泸县来到广东打工，“那时候我提着两个化肥袋，一个化肥袋装着吃的，一个化肥袋装着穿的”。在顺德北滘的一间家具厂，程祖彬找到人生第一份工作——当学徒工。“当时招两个人，有6个人来应聘，其他5人学历都比我高。”但经过努力，程祖彬成为留下来的两个人之一。

　　得益于韧劲和钻劲，程祖彬的个人技能不断进步——先后取得了人力资源管理师、质量管理审核员、环境标志检查员等14份资格证书；2017年当选广东省党代表，并在广东省第十二次党代会上被选为党的十九大代表。

　　在程祖彬奋斗圆梦的时候，另一位四川人胡小燕面对家里人生病而产生的高额外债，也在1998年决定“到广东打工”。

　　那时的珠三角已经进入突飞猛进的阶段，外资企业、私营企业风生水起，劳动密集型产业快速扩张，需要大量外来劳动力。每天数以万计的外来务工人员，从省外涌向车站、码头，路边人山人海，让胡小燕感觉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建筑工地。

　　那一年，像胡小燕这样的外出务工人员，仅四川省就有800多万人。

　　4年间，胡小燕先后跳槽了5家工厂，也与丈夫一起还清了外债。2002年6月，胡小燕进入新明珠建陶工业有限公司成为一名普通分级员。及后，她所在的陶瓷厂因扩建要选用人才，胡小燕抓住机遇，从流水线工人走上了车间管理岗位。

　　2007年，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决定，在农民工比较集中的省、直辖市应有农民工代表。2008年1月21日下午，广东省十一届人大一次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举行全国人大代表选举投票，胡小燕高票当选。

　　2008年3月5日，北京，十一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开幕。作为首批农民工全国人大代表，胡小燕带着两个建议和来自上海的朱雪芹、来自重庆的康厚明，一起走进了人民大会堂。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中国2.1亿的农民工群体。

　　从不会讲粤语、不会手艺到专业技术人员、全国人大代表、党代表，程祖彬、胡小燕凝聚了千千万万外来工在广东的奋斗身影。他们来自社会基层，没看过官方文件，没学过改革理论，最初摆脱贫困、过上好日子的朴素愿望，让他们随着潮水的方向来到了广东，并紧紧抓住了改革开放大时代给予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行至浪尖。

　　从“外来工”到“新粤人”

　　不断完善的政策措施筑起了造梦舞台

　　1999年，在深圳掘到“第一桶金”的河南人张全收，跟别人一起开办了一家玩具加工厂。他从不同工厂的闲忙之间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如果将工人组织起来，统一派到有需求的工厂，工人不会盲目地来，工厂也不会临时找不到工。”

　　于是，张全收开始做起“借人生意”，他招聘农民工给有需要的企业，用工单位为此支付他管理费。

　　新世纪之初的珠三角制造业发展快速，用工需求旺盛，创新的“全顺模式”很快得到市场认可，并迎来发展的黄金时期。2002年，张全收成立了深圳全顺人力资源开发有限公司，走上快速发展的道路。

　　2008年的金融危机，让公司面临重大考验。“工人没活干，工厂不断退工，3500多名农民工找不到工作。”张全收说，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放弃。他拿出900多万元，管吃管住，给工人发底薪，最终同工人们一起挺过了危机。

　　2009年年底，美国《时代》周刊2009年度人物正式揭晓，“中国农民工”成为当年榜单上唯一上榜群体，首登封面。《时代》周刊评价称，在金融危机肆虐全球的时期，中国经济仍在高速发展，并逐步带领全球走出金融危机的阴影，首先要归功于千千万万勤劳坚忍的中国农民工。

　　有外媒评论指出，该周刊一出版，中国工人的灿烂笑容，瞬间给处于经济低迷的世界带来希望。他们坚毅的目光、质朴的外表、倔强的神态，真实地反映了中国工人的性格，这种性格，为“中国制造”贴上了光亮的标签。

　　“是这里的平等、包容让我们看到了危中之机，也看到了发展的信心。”张全收以其经历说出了工人们灿烂笑容背后的笃定。

　　改革开放初期，广东成为了“孔雀东南飞”的栖居之所；30多年后，走向富裕的广东一次又一次为外来工们开启一道又一道梦想的大门。

　　2010年9月14日，广东省委组织部、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发出《广东省2010年从优秀外来务工人员中考试录用基层公务员公告》。招考岗位为县级工会、共青团、妇联机关20名，乡镇机关30名。消息一出，广州、深圳、珠海、佛山、东莞、中山、江门、惠州及肇庆等9市的11290名外来工通过网络和各报名点报名参考。

　　11月9日，考试结果揭晓，拟被录用的50名优秀外来工名单公布。名单显示，50名“外来工公务员”皆来自基层，涵盖餐饮、发行、销售、制造等多种行业。

　　在这场选拔考录中，在中山华策置地有限公司打工的周水清被录用为中山市西区办事处公务员。1980年出生在汕尾的周水清，第一学历是广东陆丰市教师进修学校中专，2006年来到珠三角打工，边工作边通过自学考试完成了中山大学自考大专的学历教育。这次公开考录让他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奋斗改变命运”。

　　“广东能给外来工这个机会，虽然50个指标不多，但它让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开启梦想的大门。”周水清说。

　　2011年7月，广东省政府专门出台了《关于做好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义务教育工作的意见》，推行随迁子女凭积分制入读公办学校制度。在这一文件的指引下，中山、东莞、广州等地也纷纷试水积分入户、积分入学等举措。各地还通过新建、扩建、收归公有等方式增加公办学位。而更早前，中山已于2009年底开始全面推行流动人员积分制管理制度。

　　2012年，广东试行在基层“两代表一委员”中选拔公务员，也让胡小燕人生轨迹再次改变。她进入了佛山三水区总工会，成为职工们的“娘家人”。作为副主席的她，分管经济和权益工作，由于工作需要，她又自学函授法律事务，从专科读起，明年即将本科毕业。

　　“以前很多外来务工人员没有条件让自己的孩子就地入学，很多孩子因此成为了‘留守儿童’。”在基层一线帮扶企业职工的过程中，程祖彬看到外来务工人员在广东享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权益，除了外来务工随迁子女就地入学的门槛降低，外来务工人员的社保、医保一年比一年完善，身心健康得到更全面保护。

　　事实上，随着第一代外来工渐渐回乡或转而成为“新粤人”，新生代外来务工人员已全面进入大众视野。有研究发现，与第一代打工者相比，新生代外来务工人员少了许多生活的重担，他们伴随新科技成长，对城市生活不再陌生。同时，他们学历更高、视野更宽、个性更强，更注重精神需求，希望依靠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在城市深深扎根。

　　对此，胡小燕也有深入观察。她发现，近年来随着广东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日益提升，用工单位对职工保障和培训逐步完善，外来务工人员群体性结构也发生了变化，精英型、技术型、科技型的务工人员慢慢浮出水面，这是广东产业结构转型的结果。

　　改革开放40年来，各地外来工的数量增长到近3亿人。在广东，不断完善的政策措施和工作生活环境为外来工实现梦想搭建起越来越好的舞台；在广东，一代又一代外来务工人员正是宏大构想的星星之火，他们用不懈的奋斗诠释了改革开放的初心，以及改革的力量来自何方！

　　南方网全媒体记者 谢苗枫 见习记者 王越莹